
吴巧玲 厦门工学院附属学校高中历史教师
厦门市骨干班主任在培对象,从教多年始终在班主任一线岗位,多次获评校“优秀教师”、“优秀班主任”等荣誉称号。
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,因着人生经历的不同而绽放不同的光彩。有些花绽放得早,独立自主有清晰的规划,但更多的孩子在懵懵懂懂中来到我们身边,而我们作为教育工作者的职责更多在守望与陪伴。我感谢遇到的每一个孩子,他们在这里成长的同时也给我的人生带来了更多新的感悟和体验。
(一)“剧烈碰撞”蕴转机
2023年8月底,新生报到第二天,我就记住了小吕,因为他在操场上和教官的那场对峙。炎热的太阳下,他梗着脖子,眼睛通红地瞪着教官,拳头攥得发白。我跑过去时,听到他大喊:“大不了不读了!”
教官愣住了,我也愣住了,所有同学目瞪口呆地看着。中午我特意去了一趟宿舍,把他带出宿舍,问他:“你现在平复情绪了吗?方便聊一聊吗?虽然我刚认识你,不了解你,但我想你不会无缘无故发这么大的脾气,可以跟我说一说吗?”
他明显呆了一下,可能以为自己早上大闹一场,马上就可以“卷铺盖走人了”,但没想到我会特意来找他。停了一会儿,他主动跟我说了很多初中发生的事情,我才知道,初中时他和班主任发生过许多激烈的冲突,关系闹得很僵,整个班级也很混乱,从此对老师这个群体筑起了高高的心墙。但是聊完以后,他跟我说,他知道早上发脾气其实不对,他愿意自己去教官的宿舍找他好好聊一下,为自己做错的部分跟他道歉。
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,但我知道,信任这扇门,得慢慢敲。
(二)细水长流塑品格
接下来的两三年,我几乎成了“唐僧”,每天紧跟他,一点一点地想要帮他把性子好好磨一磨。这个孩子其实是个心地很软的孩子,人缘很好,在我们班和其他班都有很多伙伴,但是他性格急躁的特点也非常明显,一旦出现矛盾争执,觉得别人不相信他或者对他有恶意,马上竖起身上的“刺”,因而大大小小的矛盾和波折有很多,跟老师和同学都发生过冲突,而我一直在“抢险救灾”第一线。以至于后来有一次聊天我问他,这三年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,他说是跟我“随地大小坐”,在学校不同的地方谈话谈心的样子,在宿舍、在班级、在办公室、在草坪上、在操场上……我想了想也笑了,跟他说“那是啊,你可是我的得意门生,是心腹,也是‘心腹大患’啊!”
(三)迷茫旅途导方向
在日常生活中我注意到一些细节,每次跑操和体育课,他总跑在队伍最前面,步伐稳健,从不轻易请假;体育课上打篮球,他积极热情,足球他也热情参与,体能还不错。我和体育组的曾老师聊天时提起他,曾老师也说:“这孩子是个好苗子,爆发力强,就是性子太急,容易脾气上来就走。”
高二分科前夕,我把小吕叫到办公室,曾老师也在。我们没说成绩,只说体育,聊了整整一节课。临走时,曾老师拍拍他的肩:“要不要试试练田径?你的身体素质,不走体育路可惜了。”
从那天起,操场上多了一个努力的身影。曾老师对他要求极严,在各个细节上不断打磨。我常在操场边看着他一遍遍跑,汗水把跑道都洇湿了一小片。高二下学期,他的百米成绩进了12秒,曾老师说:“省考有戏。”
但问题也来了。因为大量时间训练,他的文化课落下很多。期中考成绩出来那天,他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我捡回来,展开铺平,发现他在每一道错题旁边都用红笔写了正确答案。“你看,你不是不会,只是没时间细想。”我指着卷子,“体育生文化课分数线低很多,你现在的成绩,再努把力就够得着。”
他抬头看我,眼神里有光,又立刻暗下去:“万一体育考不好呢?”
“那就考不好呗。”我轻描淡写地说,“但你努力过,不丢人。”
(四)泥泞坎坷重振作
2025年11月体育省考,因为他临场比较紧张,体育成绩出来并不理想——离他自己的平时训练分数差很多。那天之后,小吕上课趴着睡觉,作业不交,晚自习趴在桌上睡觉,或者找人聊天,无所事事。我去找他,他头也不抬:“反正考不上了,学什么学。”
那三个月是我最揪心的三个月。他妈妈打电话说孩子回家情绪也很不好,经常突然发脾气,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。我找他来办公室,一遍遍跟他说:“体育这条路走不通,咱就换一条。你相信我,你的文化课底子不差,这三个月拼一把,还有希望。”
他问:“真的还有希望吗?”“有。但你得跟我保证,从明天开始,好好地踏踏实实地学点东西,上课好好听,该补的好好补。”
他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一百天,我见证了一个奇迹。办公室开始经常出现他的身影,在班级里他开始抬头认真听课做笔记,课下也开始追着老师们问题。成绩像爬坡一样,从三百到三百二,到三百五,到三百八十分……最后一次模拟考,他考了四百出头——这个分数,在普通考生里都算中等了。
高考成绩公布那天,我在手机这头焦急地等待,他微信上第一时间很激动地给我发了语音,告诉我他考了从未有过的分数。我在手机这头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他的分数比体育本科线高出一百多分,足够他走普通考生的路子去读本科了。想说的话有很多,梗在喉咙,最后我忍住情绪给他回了一句“你值得的!”
三年了,从那个和教官对峙的暴躁少年,到体育考场上崩溃大哭的孩子,再到如今这个沉稳踏实、懂得感恩的青年。我常想,教育是什么?也许就是在他最不相信世界的时候,依然选择相信他;在他最想放弃自己的时候,陪他多走一里路。
窗外的操场空荡荡的,但我仿佛又看见一个身影在晨光里奔跑,一圈又一圈,从高一跑到了高三,从叛逆跑向了成熟。这三年,我没教会他太多知识,但他教会了我一件事:每一朵花都有属于自己的花期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守在那儿,信他,等他,陪着他,直到他愿意为自己盛开的那一刻。
而那一刻,所有的等待都值得。